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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风02(第1/3 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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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铁匠在龙井湾转了半圈,就碰到了痣胡子。

虽是邻居,现在又住在镇子两头,彼此却很生疏了。

养父母死后,张铁匠基本上就离开了白斗寨,开始是三五个月,后来是三年五载,才回到山里,去养父母和捡回他一条命的老奶奶坟前磕过头,隔宿,甚至当天,又不见了踪影。关于他的去向,村里有多种说法,占主流的说法,是说他找到了亲生父母。乡邻这样问他,他含糊应答,那样子像真的找到了。其实他一直在找,他去河两岸的村寨和镇子,打短工,探消息,看在他出生的那年,有没有谁扔过孩子。当然,他没听到这样的消息。尽管乡村无秘密,也是相对而言的,一个世界要是完全没有秘密,这个世界就不会存在了。十七岁那年,他去太平镇一家铁匠铺做工,学了这门手艺,三年后离开师傅,自立门户,沿清溪河上下游走,摆摊设点,回村的时候就更少了;最近几年,他一次也没回去过。

痣胡子横着一根手指,把痣里生出的浓密的长毛,在手指上绞,绞了两圈,还剩一小截儿,就把那一小截儿咬进嘴里,窝得很深的眼睛把张铁匠上下一扫,就差不多把他看透了。张铁匠透骨而出的孤独让他打了寒噤。但他没有认出那是孤独,以为是穷气。他打寒噤,是想起了自己在山里的日子,还有刚来镇上的日子。他对张铁匠说:招宝,好多年没看到你,在哪里发财?

其实,他今年内就看到过张铁匠两次,一次在百货店,一次在菜市场,在百货店那次还搭了腔,张铁匠还告诉过他,说自己在上街打铁。

张铁匠没回他的话,只说:我来看看有没有房子卖。

痣胡子听到这话,立即给他发烟。他抽的是软中华。可惜张铁匠不抽烟,也不识货,因此淡然地摇了摇手。这让痣胡子很不解,在他看来,再不抽烟的人,见到别人发软中华,无论如何也该接过去抽一支的;同时,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张铁匠。

张铁匠这天穿了干净挺阔的白衬衫,裤子倒是皱皱巴巴的,皮鞋更是皱成了腊肠狗,皱襞里塞满了铁屑。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。痣胡子自己,同样穿得皱皱巴巴,系的那根领带,像洗了若干次碗的丝瓜瓤。穿着既不能说明什么,也无关紧要,紧要的是张铁匠要买房子。他的整个人在痣胡子眼里消失,他变成了一桩生意。

痣胡子把住张铁匠的肩膀,就像把一桩生意抱住。他说,你要买房子,咋不直接找我,还到处转啥?你看看这一带的房子,谁有我修得过硬?

其实张铁匠并不知道哪一处房是他修的。

痣胡子又说,你可能不知道,白斗寨现在差不多走空了,再过两年,那山上连根人毛也不会有了,年轻人出去打工,挣了钱回来,都在镇上买房;不在镇上买房不行啊,想要结婆娘,人家女方第一句话就问:在镇上有房没有?没有,一切免谈,有,再说二话。你娃娃多大了?

在回龙镇,“娃娃”专指男孩。回龙镇乡下,时至今日,每家每户都千方百计要生个男孩,哪怕前面生了四五个女孩,罚款罚得连只鸡也养不起,也必须生个男孩。

张铁匠硕大坚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咕哝着说,小得很。

再小你也要为他作安排,痣胡子好心好意地劝他,你以为还要多长时间?风一吹娃娃就长圆了!痣胡子笑起来,你总不能让你娃娃以后结不到婆娘!再说,县城不是要往这边搬吗,不尽早下手的话……我们是邻居,关系好,我才告诉你这消息,也才愿意把房子卖给你,要不然,等县城搬迁的时候我再卖给你,至少多赚一倍。

张铁匠说,我现在钱不够,过些天吧。

抓紧啊!痣胡子重重地拍了几下张铁匠铁板一样的背脊,把自己的住家指给张铁匠看,嘱咐他把钱凑齐了,就去找他。张铁匠点点头,走了。

两天过后,他去交了房款,但不是交给痣胡子,而是另一家。痣胡子问他娃娃多大,还说你总不能让你娃娃以后结不到婆娘,这些话既平平常常,也实实在在,却厉害地伤了他的心。他没按揭,一次性把房款交齐了,仿佛这样做,能让自己心里踏实。

这一辈子,他有过三处房产,第一处是母亲的子宫,第二处是养父母的土墙屋,第三处就是他现在买的。按常理,他应该在第一处房产里黑漆漆地住了九个月,九个月后,他受一种神秘力量的召唤,从谷口漂移出来,到了通透光明的世界,但他还不认识这个世界,惊慌失措,直住母亲的怀里躲,但那个怀抱不要他了,那个怀抱空了。他在第二处房产住了十四年,后来偶尔回去,到他十八岁那年秋天回去时,看到土墙屋垮了三面墙,废墟里长满野草,野草里有个老鼠窝,一条青竹扁蛇,正躲在草丛中,吞食光着身子还没睁眼的幼鼠;还有一条丈余长的乌梢蛇,横担在没倒的那面墙上晒太阳,肚子正中鼓起个包,显然刚心满意足地吃过东西,很可能是幼鼠的母亲。这第三处房产,才真正属于他,尽管房子还没修好,要等些日子才能拿到钥匙。

交了房款的当天夜里,张铁匠喝了很多酒。

与往天不同,他这天吃饭喝酒时把门关上了。这已经是夜里十点过,回龙镇在清溪河越来越饱满的涛声里,安详地睡了,隔壁的王小英,也不见动静。黑儿已经吃过,蹲在主人身边,主人每喝一口酒,它都眨巴一下眼睛,像是因为自己不能陪主人喝酒,它感到愧疚。喝下小半瓶后,张铁匠有了泪水。是该跟过去告别的时候了。这个“过去”,是指他被扔在路口遭山鼠啃掉一根脚趾的那一天。他的那根脚趾只长了半截,指头上有三处歪歪扭扭的褐色凹槽,像山鼠留下的牙印。他把那根脚趾扳起来看了一下,古怪地朝脚趾上洒了几滴酒,算是告别的仪式。不管扔他的那双手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,但他告过别了,他不再去想它了。他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,他需要面对未来的生活。

他干脆拿起瓶子,咕嘟嘟地喝了几口,倒了下去。

黑儿呜呜几声,傍着主人躺下。

张铁匠并没有醉,相反,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,他伸出一只手,摸住黑儿的头,说:黑儿哪,你真不该对田茂那么好。这话他是说在心里的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可事实上,这事根本就与黑儿无关,黑儿对田茂好与不好,田茂都要来。田茂来到王小英的摊子前,为她抹案桌,后来帮她收钱,再后来,只要午学和晚学的最后一节没他的课,他都在学生下课前半小时就来了。他来这么早,是帮王小英把案桌和卤肉往外面搬。

如果王小英是一扇门,他就是在一寸一寸地把这扇门挤开。

他帮王小英抹案桌的时候,王小英立马接过抹帕,说田老师(她还是把他叫田老师),脏手,我来。田茂没有半点尴尬,依然跟进跟出地和王小英说话。当学生到来时,他对学生们说,王老板忙不过来,你们把钱给我,我帮她收。这时王小英就不好拦他了,她总不能说,别给他,给我。这样收了两天,只要他在,学生都不再把钱给王小英了。他把钱叠得整整齐齐的,有些纸币卷了角,他把卷住的地方展开,压平,按票面大小,一丝不苟地叠成一摞,再交给王小英。王小英说,谢谢你。他绝不说不谢。他就当没听见王小英谢他。他第一次帮王小英搬案桌那天,王小英正在帘子内系围腰,她掀开帘子出来,案桌已经搬出去了。她并不高兴他这样做,她觉得很别扭。

之所以有这种感觉,是因为她觉得:“那”是不可能的。

找一个坝下男人把自己嫁出去,已经是奢望,找一个拿国家工资的男人,就是彻头彻尾的痴心妄想。她对老师没有好印象,尤其是对数学老师,但这仅限于把自己放在学生的地位上,把自己看成女人,一切就变了,“老师”变成了一道鸿沟,一道高不可攀的墙。田茂很亲和,亲和得甚至有些过分,他既不是鸿沟,也不是高墙,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。人都是为身份活着的,这个她懂。

每当这样想的时候,王小英都禁不住伤感。村里的那些姐妹,都走下老君山,走出清溪河流域,到遥不可及的、连名字也没听说过的地方,打工去了,起初她很羡慕她们,因为她们能去,她不能去。

山里人的意识,就像山里的春天,是由低到高,一层一层地绿,一层一层地开花结果,山脚下已经在吃嫩黄瓜了,山顶上才冒出芽苗。同样,山脚下的人外出打工,跑遍了大半个中国,山顶上的人,被捆绑在土地上的心思才蠢蠢欲动。他们侧耳倾听被风扬起来的消息,这些消息的核心,是某位穷得舔脚板的家伙,出去就当了工头,赚下的钱,多得像是传说,比巫鬼还要虚无缥缈;但巫鬼再缥缈,人也害怕,钱再缥缈,人也向往。心思动得越发厉害,有人就要扔下锄头,离开土地。然而,就在这时,另外的消息传上来:某家女孩傍了老板,那老板脸皮打皱、白发苍苍,她该叫爷爷的,她给“爷爷”生了个儿子,就被“爷爷”撵了。某家女孩当了“洗头妹”,回乡的时候,嘴唇也涂得血红,快拢村,才想起躲进林子,扯把树叶把口红擦去。某家女孩白天睡觉,晚上工作,家乡的男朋友千里迢迢去看她,找个僻静处吻她,摸她,她一把抓住男朋友的手,问他给多少钱……

这些消息阻挡不了人们的脚步,姑娘们说,她们傍老板,我不傍,她们当“洗头妹”,我不当,我不相信凡是出去的都要走那条路。于是,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,驮着帆布包,几个或十几个人一起,一步一回头地下山,过河,走到群山之外。山外的神秘莫测,让她们向往,也让她们恐惧,结伴而行,说着熟悉的话,听着熟悉的方音,相当于把村庄带在身边,恐惧就无法浸入她们的肌骨。

她们走了,王小英却留了下来。王小英的父母不让她出门,母亲甚至以吃老鼠药相威胁。女儿只有一个,他们需要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儿;他们差钱,但并不是没见过钱,就算穷得舔脚板,也不能毁了女儿,去挣连清溪河也洗不清的脏钱。那些天,看着村里的姐妹一个接一个地在山梁上消失,王小英的眼睛都哭肿了,可父亲把话说得很明确:哭瞎了才好,哭瞎了就看不见下山的路,也就不会东想西想的了。

这一年,王小英十五岁多,当村里的年轻人彻底走空,她每天独自进入山林,割牛草,打猪草,陪伴她的,是蓝得发愁的天空,是升上来又沉下去的太阳,是默然无声地在高空巡视这片大地的岩鹰。她看着不明方向的野风,把离得很近的云团,一丝一丝地抽开,把经历了由春到秋的树叶,吹落一片,又吹落一片,把刚刚落到地上的雪花,吹成纷纷扬扬的雪雾,就想起山外的姐妹。她们正在哪一条街道上游逛?那些街道比回龙镇还要光鲜和繁华吗?她们是否记得,在遥远的故乡还有一个小英?

越这么想,越觉得落寞。越落寞,就越恨自己的故乡。好多次,媒人上门,要给她介绍家住半山的婆家,父母都觉得再好没有了,她却打死也不同意。她瘦了。个子本来就小,再一瘦,仿佛一阵微苦的山风就能把她带走。母亲心痛地对她说:女儿哪,人都是有个命的,你生在山顶,你最好的命就是去半山找个婆家。这些话像把刀子,把她身上的肉割下来。她变得更瘦了。

母亲满四十四岁那天,舅妈来给母亲过生,见小英瘦得嘴皮包不住牙齿,问原因,母亲悄悄告诉了她,舅妈说:你拴住了她的人,拴不住她的心,现在的年轻人,哪个不想出门见见世景?你不放心她出远门,就让她去跟我姐姐学做烧腊吧。她姐姐在河下游的清坪镇开烧腊店。

这样,王小英就去了清坪镇。

在舅妈的姐姐店里帮了一年工,她独自到回龙镇来了。

舅妈的姐姐很不好伺候,加王小英在内,共三个雇工,起早贪黑地干,还动不动就挨骂。王小英挨骂的次数最多,因为只要干活,她就戴上手套,这让舅妈的姐姐很看不起,她觉得一个从山里来的女子,是不该这么讲究的。这是王小英离开的原因,但还不是主要原因,主要原因是她想自己开店,自己挣钱。她的那些姐妹们每次回乡,都穿裙子、靴子,都把指甲和趾甲涂成红色或紫色,有的还戴着项链和耳环,证明她们都挣了钱。尽管她不能跟她们一样满世界跑,但她不能在挣钱上输给她们。

从打工风潮吹到老君山顶,好几年过去了,到而今,真正让王小英伤感的,已经不是她们走了她不能走,也不是她们挣的钱比自己多,而是,她看到了姐妹们的命运。

在木材厂、磨石厂,一站就十五六个钟头,两条腿肿得路都走不动,有毒的树脂粉沫,把衣服遮住的汗毛也喷得雪白——这些其实都无所谓,人长一双手,就是干活的,腿肿了,睡一觉又会消;至于毒,连空气里也有毒。关键是,她们并没因此改变什么。

她们的确有人做了别人的小妾,玩够了就被抛弃,也的确有人做了三陪女,进了夜总会,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,挣下的钱,大半用来涂脂抹粉、穿着打扮,而花那么多钱涂脂抹粉和穿着打扮,让自己高兴的时候是那样少,取悦于人的心机是那样多。她们跑了那么多地方,却没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归宿,到头来,还是回到山里,看有没有半山的男人愿意要她们。

王小英不是看不起半山,更不是看不起半山的男人,但她就是不肯认命。

所以她看见预制板厂的工人,才对那个跟自己年龄相当的小伙子有了幻想;想起某些姐妹们的命运,工人们在她面前说放肆的话,她才那么反感。

也因此,田茂帮她收钱,帮她搬案桌——这明显超出了摊主和顾客的关系——才让她觉得那样别扭。

她不能不提防。

提防的心就像拦河坝,能把河水切断,可是,要是溃堤了呢?

河水就会更加汹涌,就会**。

王小英就是这样的。

当有天夜里,田茂约她去看电影,在电影院摸了她的手,然后吻了她,她的拦河坝就溃堤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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