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草

“腿能动吗？” “能动……”苓苓不自在地撑起上半身。 “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，若魏迎他们侥幸活了下来，很快就能寻到这里。”魏约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，微弱的光照亮岩洞。 苓苓扶着潮湿的岩壁，一点一点挪向前走。 下一息，整个人被一个坚实的臂弯拢住，驼到他的背上。 苓苓愣了一息，全身僵硬得动不了。“不用了，我自己走可以的。” 魏约喉结滚动，“你这般龟速，我们很快就会被抓到了……” “哦……”苓苓的耳朵被烧得通红。 魏约竟然背着她？ 心忽地跳个不停。 她尽力转移话题，“王爷，你怎么知道落凤山的这个机关？” “鬼谷先生一生经历几次绝处逢生，因而布置各种迷阵，都喜欢在石室的中央，放置一个八卦小机关。从前的东宫亦是如此。按照落凤山的方位，我猜这里应是也有个同样的机关。当然，我也只是试试……” 魏约从角落捡起几根乌黑的树枝，捆在一起，包裹上几层撕碎的锦衣布块，用火折子引火后，火焰泛起昏黄的光。 “来，替我拿着火把。” 苓苓接下火把，高高举起。 魏约紧紧拢住她的臀腿，向上一推。 苓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吓，心跳如春雷乍现一般，脑中飞快组织语言，“王爷，你也不确定这个机关是否真的存在，对吗？王爷身份尊贵，就这么以身犯险……” 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……以身犯险这件事，我很习惯……” 苓苓樱唇微张，一句“谢谢”似乎太轻了，许久才把这半句道谢吞进喉头里。 魏约从前应该是经历了不少刀光剑影的事儿吧？他就是这般，以身犯险，硬生生闯过难关的吧？若他知晓，她从头到尾对他的好，都只是直播任务，他会觉得值得吗？ 思及此，苓苓低声道：“为我这般，犯不着……”。 魏约唇畔扯过一丝嘲讽的笑意，“你不是说了最后一句话，让我不能死吗？” “嗯，是，你不能死……” 苓苓语气无比坚定，魏约不死，她身上有系统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。 “那你就可以死了吗？”魏约眸光微暗。 “……”苓苓竟然不敢去看魏约。 “方才让你先回家，为什么不听话？”魏约微微皱眉。 苓苓恍然大悟，“王爷原本是准备让我先被送出石室，再扔那些硝石火药吗？” “嗯。” 她低眸沉思，“王爷说自己留下当人质，只是为了迷惑魏迎那些人，让他们降低防备心的，对吗？或许，东宫暗道里的太子，根本早就死了，他只是王爷的一个幌子。” “嗯，还不算太笨……”魏约撇了撇薄唇，弯出一道温柔的弧度。 苓苓瞪大了眼眸，“太子真的早就死了？那王爷如何知道太子旧部在江南的巢穴？” 魏约声音低沉，却掩不住眼眸含笑，“你再猜猜？” 苓苓沉思片刻，不一会儿小鹿眼流光溢彩，“是鬼谷先生！鬼谷先生想必在王爷麾下了。” “倒也不算在我麾下。”魏约眼尾有了一丝笑意，“他如今在我大晋诏狱。” 苓苓立刻拍马屁，“王爷如此英明神武，鬼谷先生还不弃暗投明？说不定，他在诏狱里，早就肠子悔青了……” 魏约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一颗心却欢愉得如风中伸展的春芽。 隧洞很长。 两人一时无言。 安静得能听到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。 苓苓望了一眼前方漫无边际的黑暗，“我们能活着走出去的吧？” “可以。” “嗯，我信你……”苓苓一句话脱口而出，完全没过脑子。 魏约的手心有些发汗。 …… 灰白的烟尘散去，几个肉块七横八落。 “殿下，先醒醒……” 魏迎被一个断了胳膊的大汉摇醒，他脸上的刀疤扭曲而贲张，用血手抹了抹下巴，恶狠狠道：“魏约呢？这个狗贼躲哪里去了？我要杀了他！” “别管魏约了，殿下！咱们快逃，落凤山快被金吾卫包围了……” 魏迎一双腿动不了，双眸冒着怒火，“落凤山什么时候有这么个机关？我们都不知道，魏约如何知道的？”

“鬼谷先生终究是背叛了我们！” 另一大汉怒气冲冲，“枉费咱们从前费了多少人力，想要救出他！这个叛徒！” 魏迎用力捶打着岩壁，“又让这厮逃过一劫！总有一天，魏约会死在我手里。还有他的小娘子……” 他被几个五劳七伤的部下抬出石室，“殿下，我们先走……” …… 火把明明灭灭。 不知走了多久，苓苓举起火把的手有些发酸，她用另一手揉着发酸的肩膀。 “忍一忍……”魏约闷哼一声，“落凤山整座山都是机关道，我们不知道这隧道通向何方。得尽快出去才行。” 苓苓不太好意思，魏约背着她走一路都没喊过累，她就这么举着火把就累了？未免太娇气了吧？ “王爷，你累不累？等出去之后，我给你按摩按摩？” “按摩？” “就是给您松快松快的指法，王爷走了这么久，脚一定很酸痛……” 魏约听着少女的娇声，心脏莫名酸胀得不行。他耳朵通红，薄唇轻启，声音却冷冷的：“这不合礼数……” 苓苓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些，系统冷不丁发出机械的语音：“恭喜宿主，攻略对象好感度升到30，累计积分263分！” 就按个摩？能提升好感度？ 苓苓脑子发懵，于是愈发殷勤：“王爷，隔着衣服按摩能有什么不合礼数的？而且您日理万机，长期坐在案头边，腰背一定也很酸。我也可以帮您按一按。” “够了！” 没想到这话没能引起魏约的好感，却见魏约耳朵发烫，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失控的愠怒。“够了……”这一回，他再次柔声说道。 苓苓的积极性被打击后，顿时焉了，“也是，王爷平时舞枪弄棒的，身体好得不行，我这点雕虫小技，能帮得了什么忙？” 一股热浪从魏约耳根直冲天灵盖，一句声音娇软的“身体好得不行”惹得他浑身燥热。魏约抱神守心，冷哼了一声，身上的热气才消散了些。 又是一阵沉默。 苓苓不敢再作声。 越往外走，越觉得岩壁潮湿，一股新鲜的雨气隐隐沁入心脾。 苓苓兴奋地摇着魏约的肩膀，“我们可能快走出落凤山了！” “嗯……”魏约加快了脚程，喉头里再也挤不出更多的话。 雨气将他身上所有的不自在，都冲刷干净。 洞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，洞里洞外黑成一片，是午夜了。 苓苓隔着雨帘看到星星点点的火把，墨云骑着高马而来，见到魏约两人，喜不自胜：“找到了！找到王爷了！” 一阵密集的军鼓声渐起，传递着信号。 魏约皱眉看着没停歇的雨帘，将苓苓放下，“你先在这石洞里躲躲雨。” 苓苓背靠着岩壁，“天这么黑了，还下着雨呢，王爷要去哪里？” 墨云牵来一匹黑马。 魏约跃身而上，姿势潇洒利落。他攥紧缰绳，平静道：“我去斩草除根。” 谁让魏迎敢动他的人？ “墨云领队跟上，其余人留下保护叶姑娘！” “是！”军士们群情激昂。 苓苓眺望着雨中的玄色身影，坚毅果敢如神邸，身上所有的线条都锋利而锐利，话本里的英雄，该是如此模样吧？ 视野里忽地刷过一条弹幕：“这样的魏约，可以去内娱搅动风云了，同意吗？” 苓苓点头赞同，但也依旧打起精神维持秩序：“本直播间不要提其他不相关人士哦……” 苓苓凝神与直播间互动，眼前出现一双青黑的皂靴。 来人身长玉立，芝兰玉树。温润君子的装扮，右手却一把金刀不离身。远看怒目金刚一般，使人不敢靠近。近看却眉目端正，眉尾清淡柔和。 “是叶姑娘吗？” “你认识我？” 他略点点头，左手摸着剑柄摩挲，“算是听闻过姑娘的大名。” 苓苓摸不着头脑，原主这个才女这么有名吗？“阁下是谁？” “在下京兆府少尹，聂宴。” “原来是为民除害的聂青天，我才算是久闻阁下的大名呢……”苓苓展颜一笑，除了聂青天的名号，坊间还唤他一声“金刀生”，温和与严肃十分巧妙地混合在这人身上。 聂宴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。 叶翰林通过他的恩师与他说亲的

事，他早就知道。他没想到，写出那般诗作的女子，竟然美得如此惊心。叶姑娘听过他的名字？ 叶大人也许早就将两人说亲的事，说给她听了？她是满意，还是不满意呢？ 聂宴的眸光从那张无比娇艳的笑靥挪开，落在一旁的青苔上。“这些时日，姑娘受惊了……” 还不等苓苓回话，一个少年从雨帘中急奔而来，满脸焦急：“妹妹！” 叶钊拎起长矛，冲进石洞，仔细打量起苓苓的模样，“没受伤吧？” “我在西南角的村落，听说找着人了，一步不停赶来，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，生怕苓苓你身上缺一块……” 聂宴喉结滚了滚，原来她的闺名叫做“苓苓”。 苓苓连忙站起身，“我全须全尾的，身上一根汗毛都没掉呢！” 叶钊松了口气，抱拳向聂宴做了一个长长的揖：“聂大人相救之恩，叶府没齿难忘，叶钊以后必定涌泉相报……” “护卫京都百姓，本是在下之责。”聂宴扶起叶钊。 话是这么说，聂宴这几天，不眠不休找了苓苓许久，叶钊看在眼里。叶钊再次郑重地作揖。 苓苓发懵，总觉得叶钊好像搞错了什么？ 叶钊撑开一柄油伞，“苓苓，咱们先回家。母亲父亲还在家等你呢……” “哦……”苓苓心里发虚，“母亲肯定哭惨了吧？爹爹呢？” “可不嘛，娘亲爹爹都瘦了不少！” 聂宴握着青铜长剑，目送伞下的一双兄妹渐行渐远，心中的雨声却再也没有停歇。 …… 一队军士在雨中疾行。 墨云收到消息，悄悄附在魏约耳边说了几句。 魏约脸色立刻垮了下来，疾风骤雨一般，“她就这么走了？” 这么白眼狼的？ 都不打招呼的？ “听说叶府大公子找来了，许是怕家中二老担忧……”墨云战战兢兢道。 魏约脸色稍有了些许暖意，“也是……”她也受惊了，该是回家好生休养一番。 魏约风云骤变的表情，尽收墨云的眼底。只见魏约收敛起所有情绪，扬起长鞭，“追，魏迎那些人跑不远的……” 墨云心里不住打鼓，自家王爷要过情关了？